由于手机邮箱故障，今天突然收到九号的5条留言，大意基本都是如果我还活着，回个电话。心中除了歉疚，更觉无比安慰。于是不管心里怎么混乱，还是记下此行吧。

八号决定去旧金山，白天竟被我搞得莫名其妙的悲壮，实验没冻存的冻存，没记录的记录，该邮的包裹写上“送给XX”寄走，算相当正式的收尾了。临行前，得知我要走的人全郑重地嘱咐我注意安全。感动得我只得使劲眨眨眼里的泪水，赶紧背起背包走人。其实悲壮倒不因为觉得危险，而是想象自己终于可以向火炬说声一路走好，看它在我们这一站安全地过去。书包里还有一面五星红旗，当初告别北大时同学将它交给我说，演节目挂。红旗那时没料到，它没把价值实现在花花舞台上，而将在今日挺挺柔弱的腰杆，与各种花里胡哨的旗们对峙。

九号早上，地铁里最显眼的两群人便是中国学生和藏%独%分子。他们与我们咫尺之遥，握着流血奥运的牌子，披着雪山#狮子旗，白T-shirt上Fr%ee Ti%bet字样又张扬又刺眼。他们操着不熟练的中文认真练习说：“XZ独%立”，还有的人甚至连对话都需要用英语。一个女孩儿偷偷不停望我的眼睛，在四目交接的时候，我就止不住想，这些人和我从前所见的藏人有何不同呢，我们究竟被谁推上今天这对立的舞台？

蓝蓝的天空下，我们的人从四面会师，大家的白色T-shirt和红旗逐渐汇成一道风景。路上有人朝我们鸣笛、竖起大拇指，让人心里暖暖的。在这个时候，简直禁不住以为各种人都得到了宽恕，世界就将这样美好下去。

平静在遇到抗议者瞬间就被打破了，红旗的浪与雪山%狮的浪狠狠冲撞并纠结在一起，有时候又揉进其他各色旗号：dar%fur、天%安%门、越南渔民、东%突、民%运……漫长的五个小时中大部分其实没的好说，抗议者辱骂我们的民族和祖国，我们用同样的词语回敬他们的信仰和精神领袖，并为声音最终压倒对手而欢呼。我为自己是这些中国人中一员而骄傲，我从没见过如此多红旗连成一片，然而此时此地，空气中没有怜悯，没有理解，更没有宽恕。侮辱，不论对哪一方，都令我无法抑制地感到难堪。最终，和火炬擦身而过，我连写一个振奋结尾的资本也没有。有人说走了水路，有人说沿着海岸，过了金门大桥，有人说眼前的运动员是预先设定的摆设，还有人看了电视说追火炬的只看到zangdu。总之这个结局像做贼一样，让人说不出怨言也说不出感激。蹊跷的是，在火炬即将改道出发的时候，有人来传了些我们不懂的语言，zangdu立刻放弃正在进行的争辩，集体消失。

等待中，我面向马路，紧紧攥着我的国旗站在两个藏%人中间回答他们的质问，心底却无法理直气壮地说清自己能坚信谁打倒谁。每个人都看到片面的事实，每个人都不免被愚弄再去愚弄别人。伤害国人感情和别人性命的人好说，火上浇油的媒体也不用提了。令人不安的是，中国完全清白么，她为了自己对xizang未来的赌注而无奈地以世界的谅解作为牺牲，从而把我们推到今天的位置；dalai没聪明过么，他至少让别人看到他支持自治和奥运的态度；狂热的zangdu面对我们没有他们的可悲么；在街上追着我们破口大骂和诅咒我们国家的西方人没有他们充足的理由么；可怜兮兮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放出多少不可理喻的胡言乱语。对于zangdu同样如此，领袖的话中有多少谎言，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让多少生命成了梦想的牺牲品，他们有多相信收留自己的国家所叫嚣的人权和和平……一句“没有共同语言”便成为矛盾激化的借口，掩盖了一切互相了解的可能，是现实的可悲。我们正因为看到外国人和zangdu的盲目而恨得咬牙切齿，不幸的是敌人看我们同样如此。

其间大家曾高唱《歌唱祖国》，我旁边的zang人警惕地问我，你唱的是什么样的歌，高兴的还是战斗的，我无比自豪地回答：“高兴的，歌唱祖国。”他无声地点点头，闭上了抗议的嘴。我忽然竟很感激他的信任和尊重。

整个过程中，媒体的相机仍然一如既往地跳过占大多数的我们，只照下抗议者；他们仍然走过那么多苦苦劝说和心平气和的中国人，看到个别吵架的便如获至宝；当满眼都是红旗时，他们甚至信口称我们为抗议者；最后，我们仍然被诬称政府花钱派来的……

此行不是为了说服谁，更不为战胜谁。我甚至早知道自己的心会受到伤害。我只想站在这里，与无论如何都势单力薄的同胞为伴，我只想在阳光下扬扬我脸蛋上的五星红旗，让路人知道中国人除了他们所知的“盲从”和“野蛮”还有理性与执着。如果只有百分之一中国人的影像能从西方媒体锁定的镜头下漏网，那我甘愿去充实那个分母。

在喧闹中不经意抬起头，忽然看到天上飞过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飘带，写着：“Go Beijing China. Good Luck Olympics.”就觉得中国人的一切艰辛和忍辱负重都值得了。

归来：

张小哲发来帖子，让我看愤青大骂《南方XX》和其他一些号召反思的言论，对于我来说，这些人最伤人心。我不知道他们除了那点可怜的“民族感情”还有什么，似乎他们只希望自己关起门来不听，同时拿着大喇叭骂回去才好。这两天，我也由于说了一些不够过激的话而成了某些人的靶子，于是更可想象国内那些作者的苦衷。在我看来，真正牛逼的，不光是能喊着口号围攻敌人，更不光是批判一切、抓出一个两个不喊口号的“汉奸”，而是那些冷静的人们，不管挨多少骂受多少委屈，被两面夹击，仍能对旁人把自己的道理娓娓道来，并继续默默做有意义的事。

片花：

为防止全文娱乐性不足，特加此段。

1.一位抗议帅哥在推攘中摔倒在地，记者立刻扒上去照相，照毕抗议帅哥抓过相机说，给我看看。随后将之交还记者，点头做许可状……

2.某外国人义愤填膺着说你们中国人抢xizang金子，杀了人家一百万人。旁边人曰：你听说过南京大屠杀么？（注，南京大屠杀死亡三十万人。）

3.多数抗议者打出自由旗号，比如Fr%ee Ti%be%t！不过也有浑水摸鱼称Fr%ee Chi%na者；有人接腔Fr%ee human being……值得称道的是一倒霉的兄弟，大喊：“你们中国现在正在学习我们不人道没人权的美国！”现在猛然回味颇有逻辑，然而在那种混乱状态下，这等谦虚的自我检讨却只引得众人鄙视。

4.我跟旁边zangdu说，dalai喇%嘛说了，你们不独%立，只自治。那人说，我这不是国旗我这是区旗。十分钟后记者过来说，你这是……他抖抖旗子说，国旗。我汗。

5.藏du兄弟和我聊得很投机，说，来，我们大家一起照个相。我于是对着他镜头给了一个甜美的笑。他接过相机扭头跟我说，回去我把这个贴我们报纸上，说你说了Fr%ee Ti%be%t。过一会儿他还想跟我讨论，我说我不理你了你背叛了我。这回他晕死了，哄了我半天我才理他。

6.总之我身边的藏du兄弟们还行，还给我糖吃来着。中午，一个才来五分钟的老外一把把我扯到一边说，你才来十分钟，就加塞还把人家zangdu旗遮上了，XXXX。我说你问问这位兄弟我来了多久。兄弟先是不说话，后只好对他小声说：“她是来了三个小时了。”

7.一个藏%族女孩说，想当年天%安%门……话音未落三个人走来说，我们当时坐在天%安%门广场；一个美国人说，你们滚回去，不是美国人还不信美国媒体，两个人上前，我是美国公民；另一美国人鄙夷地，哼哼你们知道那个Ti%bet，我说，我去过三次……这时候充分体会到中国不缺人。

8.一个活跃的画家要给我右边再画一个五环旗，画了一个圈说让它先干着，结果却再也没想起我来，害得我一直顶着右脸一只顶天立地的黄圈跑来跑去，令人不知所云……

心痛得累了怕了，于是不看新闻，宁可自己变成一个无知而愚蠢的人；告诉自己不要动感情，等回到家乡，即使失去整个世界也不害怕。几天过去再打开电视，恍如隔世，才发现伤害人心的事情只照样发生，在你闭了眼睛捂住耳朵的时候便蓄谋得鼓鼓地要一下子击溃你。
    没有办法指责谁，最大的悲伤莫过于此：
    那些狂热的和平组织，那《时代》周刊上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喇%嘛小丑的布莱德皮特，那站在中国地盘仍敢高呼fr/ee ti/bet的比约克，那手持火炬却向世人宣告无法宽恕中国的英国运动员，他们也真真实实依据了自己的判断，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在奋斗。
    那些在镜头前不顾一切破口大骂的ZD分子，精心准备，如此执着，终究是一些捍卫信仰毫不妥协的普通人。
    甚至扭曲事实的西方媒体，我在鄙视他们之后也偷偷地想，也许那些个人在自己的良知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谎言中时也正可悲地忍受煎熬。
    更不用提我们的媒体和政府，经营一个国家如此之难，中国将消息双向封锁，两边挨骂，但我何尝不庆幸大多国人那脆弱的自尊和希望直至今日仍得以呵护，何尝不庆幸他们无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国和民族被唾骂到体无完肤。为每个中国人扣上“泱泱大国子民”的帽子，来要求他们都怀着坦荡的胸襟直面这样一个没有绝对公平可言的世界，不是太残酷了么。

 这样几个月，流着不甘心的泪水，攥着颤抖而发凉的拳头过来，悲伤被麻木，愤怒的阈值提高了。今天看到火炬传递的录像心里最多的竟是感激。
    感谢那些为火炬护航的同胞。他们势单力薄、双耳充斥着对我们民族和国家的诅咒，眼见媒体对中国支持者的存在视若无睹却对反对者刨根问底大加宣传，却勇敢地举起中国国旗。我不禁为自己的不安与焦躁而惭愧。
    感谢那坐在轮椅上，用双臂和身体保护住火炬的中国运动员，不论火炬被熄灭多少回仍固执地迎向暴力的人们，这无疑是好久以来我看到最令人感动的画面。
    感谢英国和法国的警察，也许我们信念不同，也许连他们的总统都对出席这样一场奥运会心存疑虑，但他们仍向人们展示了：这个世界上有“诺言”和“规则”的存在。
    感谢找到我的美联社记者，尽管我们有无法跨越的隔阂，他仍在分别时捏住我的手说：“上帝保佑你们。”给了戒备重重的我最可贵的一点温馨，或怜悯。
    感谢实验室的人来和我讨论，虽然他们那先入为主的偏激立场令我一开始便处于孤立无援的下风地位，虽然问题字字伤在我心，但是他们至少尊重我，而没有虚伪或自作主张地剥夺我申辩的权利。他们告诉我，我在这里的存在已经让他们看到中国人并不是他们从前自媒体中看到那样。
    感谢许明旭、戈尔斯坦、格芮福德等xizang专家，当西方媒体对叙述xizang的他们关闭了摄像机，将他们拒于讲坛之下，他们仍能执着于自己眼见的事实，发出自己的声音。
    感谢我有祖国，感谢国人的自豪与自信，感谢中国的网站在叙述火炬所遭不测的同时还能报道留学生的行动，这几乎是这些学生的辛苦唯一能让人所见的地方。这一切让我能够鼓起气力抬头挺胸，直面我自己的懦弱与自欺欺人。

 既没有那份闭上眼让人家去说的“坦然”，便只能想想自己并不孤单，待到下次回家的时候，我将也能亲自守护着这奥运梦想。那时一切都能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