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美联北京站一封信，说真的我对这个家伙一点希望也不抱，就当对最近的火气的总结吧。谢谢邢娟、田萌和李奕平时和我的讨论。
   以下为我回信的内容。翻译成中文方便大家看。敏感字我这里改了。后边有两段video，一样内容，看看西方媒体如何移花接木。


   我不知道我的回信是否有帮助，但是感谢你给我们机会来表达我们的态度。我是学生会主席之一，名叫刘旸。

   - In your opinion, do these students represent the views of many overseas Chinese students? Or just a minority?
   是的。这种态度相当普遍，尽管人们采取的行动不同。想象一下，每天打开新闻，看到全是说自己祖国不好的和偏激的言论：镇%压、杀人、放火，所有都和奥林匹克以及达尔福尔联系起来。我们为我们国家经受的不公而惋惜，也对许多西方媒体失望。有的人提议到街上发传单。至少我们经常在谈论，并试图影响我们身边外国人的看法。我个人不喜欢非常极端的一些行为（游行，或公开声明反对xizang人），但是我理解没人能平静地接受这种局势。

   - What do most of the Chinese students at your school think about Western media coverage of the situation in Tibet?
   据我了解，没人不知道大多西方媒体这次相当片面。都口口声声曾经为了新闻自由和公正奋斗过，最近对待中国的评论让人看不到他们的良知。不是说媒体是独立的，不是什么政府和财团的喉舌么？cnn展示一半照片，只有我们军队的车，旁边砸石头的人都截没了；npr直接就说51年前西藏是独立的；不管尼泊尔军人还是印度军人打人，统统算在中国人帐上；我们军人救出火里的孩子（录像里看出来），结果 行文里说我们连孩子也不放过；前一句说我们镇%压，后一句死了十人，倒是没说假话，但是这十人明明是暴徒杀的啊。。。把阴暗面的一说成十也就能忍了，不能颠倒黑白吧。所以，我根本就不想跟你说什么片面不片面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所以也不要怪中国政府封锁不让西方媒体进去，以这样的态度，我相信更接近现场只是给别有用心的人增加 更更多素材而已。

   - How do Chinese students at your school feel about independence for Tibet? What about the Dalai Lama?
    西藏是中国一部分。如果你亲自去看，你会看到那里的老百姓是如何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和政治生活在一起。当然我不否认他们非常崇拜dalai，但这两方面对很多人并不矛盾。我们中国学生，我没听说谁觉得西藏应该独立。
    对dalai的态度大家基本上都不怎么喜欢，我想希望西%藏统一的人都会这么觉得。他从来不直接说“独立”，但是他那些苛刻的自治条件（驻军，独立外交，不能外族人入驻）没让大家看到什么合作诚意。而且他还甘愿被一些独立组织利用。我们也不喜欢他接受西方媒体采访时“体恤民生”却对政府明显不友好的态度，比如说：“希望你们将对藏人的仇恨用对话解决。”我不知道他所谓的“仇恨”，证据在哪里。对西方普通群众，就是一种误导。

    - Has news about the unrest in Tibet been a hot topic of discussion among the Chinese students at your school? What about among the students in general?
    中国学生，当然。我认为普遍来说也如此。这是最近一个热门话题。

    我觉得很幸运，我身边的人经常问我，让我能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但是我同时感到很伤心，我的声音不能影响更多的人。再次感谢。我相信我们可以度过所有这些难关。

http://news.wenxuecity.com/messages/200803/news-gb2312-548249.html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SQnK5FcKas&eurl=http://blog.wenxuecity.com/blogview.php?date=200803&postID=31662

这个我本来实在没时间写，别人唯恐天下不乱地问我我更懒得理，今天留学园上看了几个傻文实在不能忍了。别以为好人都不出来说话天下就是坏人的。

 反对gcd的、 支持xizang独立的人：你们说xizang人民时候别一副自己高高在上、体恤天下苍生的样子，你有什么好优越的，说到头还不是事不关己？说“我们汉人国家机器对抗藏 人”，满口分析“zang人处境”，你自己凭什么预设zang人不是我们中国人一员了？还有“崇拜da lai”就像“小红卫兵崇拜毛泽东”，你把他们当成一帮盲目崇拜的愚民 么？据我所知，zang独30%，数字确是触目惊心，但都是从印度有计划地回来的。我还有一次刚好碰到一个反动电台被捣毁，这种电台不少，g c d才没时间管，都是村民自己去捣。

各路愤青、狂热分子们：你们不爱自己国家还有什么好爱的？平时不关心xizang现状，只要gcd一 派军队就跳出来说残酷。镇压？暴力？世界上暴力的事情还少么，“暴力”什么时候又成了你们天使心里最恶魔的行径了？这个你见过么：“我听到最惨的是一个武 警战士，他是四川阿坝藏族，在他在小昭寺楼顶执行任务时，那时政策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身体被暴%徒%喇%嘛用数根工地的钢钎戳穿，然后喇%嘛%们把他从楼顶推 下，壮烈牺牲。”

美 国人：别再向我推荐《xizang七年》这种烂片教育我，对xizang问题我可比你有发言权，你们连xizang在中国版图上都不知道。照你们看，我们该像欧洲人一样先把土著杀 得只剩十分之一，再哄到“保留地”里边，世界就没什么好质疑了。你们以为美国主持世界公道，其实最盲从政府的就是你们。你把da lai摆在曼德拉旁边放在自由钟 那里一天，我就鄙视你一天。

 

冷静下来，悼念一下小昭寺。那是个冷清的地方，文成公主下令主持修建，是汉藏友好象征。一般游人不会去，但是很可爱。僧人曾邀请我到楼上他们住的地方随便转转，还有和善的奶奶教我如何将水撒向天空和点在头上。希望那里善良的人重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最后，感谢田萌给我一个链接，http://www.youtube.com/watch?v=x9QNKB34cJo&&。看得我热泪盈眶。

我敢说，要没有《八十年代访谈录》林旭东老师那段推荐，我对纪录片的概念还是中年男人解说、灰不溜秋、欠换台的央视节目。合上书，心里就留下一个情结。

无独有偶，有天突然莫名其妙进入一个群发名单。刚想删掉邮件，《铁西区》三个字跃入眼帘，于是破天荒去旁听了一次美国小本的放映课，自此一发不可收。后来仿佛听说这门课叫《中国纪录片》，艺术系的。

 

一、王兵《铁西区》：抓得住一个时代

随着一声汽笛响，火车开动了。你躲在车头玻璃窗后眼睛张得大大的，目光所见只有一路铁轨和两边无休止的灰色平房。你一本正经，怀着神叨叨的好奇，有时慢慢向左扭头、再缓缓扭回中间来，过一会儿再向右瞅瞅——不知道将要去到哪里，看到什么。雪花一个劲儿朝你飞，都黏在窗户上。错车、停车、有人拉开挡在面前的 铁栅栏门。如此反复，方砖一样死沉沉的厂房越来越多。现在是1999年，你已深入铁西区。

锈迹斑斑的车间硕大无比，你能看出它昔日的野心甚至辉煌。你卖力地想追上一个零星出现的工人，却在窄窄的钢板上被穿插而来的人挡住去路，丢掉了目标。升腾而起的烟雾被火焰衬得通红，一下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就是不说一句话的《铁西区》。导演和摄像机就像游荡的两颗好奇眼球，沿着走廊往前颠颠地飘呀飘的，遇到一扇门就钻进去看看，看够了再换一间。你都不知道该期望看到什么。

来到油腻腻的休息室，两颗眼球直勾勾对着整个空间：人们臃懒的身躯从视野左边晃进来再从右边晃出去；有人甩着毛巾，没有任何顾忌地脱下裤子坦然露出自己的隐私之处；有时一帮人专心致志嗑着瓜子下象棋，彼此的“同病”成了最好的麻醉药，使自己不用去挖掘心里的隐痛，更谈不上“相怜”；有时又为了不知什么事打 打骂骂，那放肆的喧闹也藏不住这些人对现实难以置信的沉默。大喇叭中反复传来亢奋的《走进新时代》，如此无情和无奈……

如果色调只有灰色，如果电影只有对改革弊端的简洁描述，那么它就多少带上了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可恶劲儿。然而镜头一下转到了热热闹闹的春节聚会。饭桌周围挤得满当当，所有人都笑得灿烂；大家轮番祝酒，翻来覆去却就一个话题——度过难关，明天更好；泼辣的女企业家口沫横飞着分析形势，独白得很high，旁边人听得唏嘘；突然冒出一男一女，抢着话筒、扯脖子唱了整整一首《走进新时代》，一个红扑扑的女人圆脸和一个方方的东北汉子脸构成满满一幅图画……不管现 实多么令人焦急、感伤，你仍然要live with it，laugh at it，如此认真坚持正是人的可爱之处。

尽管课上连第一部分《工厂》也没看完，却要开篇就说这如雷贯耳的《铁西区》。好的艺术作品能让观众变得敏感，切准要害，每看一个小时就可以获得那一个小时的力量。紧凑的9个小时背后真难以想象倾注了多少心血啊。

 

二、段锦川《八廓南街16号》：直接电影

看了《八廓南街16号》回来，搜到一张段锦川网页，上边有张他扣着厚毛帽戴着黑墨镜的照片，张着嘴喘气，该是在很冷的西藏吧。此人在那里待了八年，于是回想影片，冷静的镜头中也分明透出他对西藏的感情。网页上有篇采访，里边他说话的真诚很吸引人。从采访中得知，原来《铁西区》和《八廓南街16号》都属于“直接电影”——摄像机不介入眼前的故事，和人物保持距离，没有主题，只记录过程。其中弊端是观众有时会无所适从。

导演装聋作哑，他们其实便是主动放弃了引导故事发展的权力。这样，公平地，作者同观众一样无所适从，没有想说服观众，不知道要向观众灌输什么，这样的真实性自有它的美。

电影拍摄于96年，正是我第一次去西藏的时候，那时的拉萨已经很开放，最新潮的人和最传统的人一样多，人们甚至比在内地更习惯镜头。在那之后我又去过几次，因此对影片中八廓那砖头路、两边撑起的摊位和熙熙攘攘形态各异的人有种特殊的亲切感。我眼里的拉萨是这样一个城市——不论再修几个广场几座高楼都不会让你觉得她变了，布达拉宫总是撑起一方天，大昭寺仍然稳坐城市中心，早上仍有人点燃拉萨河旁的香炉；老奶奶们照旧穿着厚厚的袍子，晃晃走在路上，手里转个穿了毛衣的转经小筒；红黑脸色的卓玛还是翘起腿来，坐在摆着金灿灿的酥油的摊位旁边；信徒仍旁若无人地膜拜他们的天地自然；八廓还要挂出“管好自己的刀是每个公民的责任”的标语。拉萨似乎有种岿然不动，同时坦然将外来文化接收到自己文化中的能力。

八廓南街16号是居委会所在地。影片记录了一段藏历年前“谨防反动活动”的动员会，你可以看出在这个敏感的城市，百姓如何和政治生活在一起：一个北京干部说“安定”、“团结”会让人想吐，但是那些藏人用同样直白的词却有不同的效果，一个特写镜头，连大大的一张藏族干部脸也放不下，草编的鸭舌帽上“WORLD CUP（世界杯）”圡得大摇大摆，你却一点不会觉得他们装腔作势。

其中有一段记录了居委会工作人员为偷窃罪少女录口供。少女坐在椅子上，苦瓜着脸低着头，嗓音含糊不清比蚊子声音还小，说着说着就顺势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跪在地上。居委会干部在这样一高一低的状态下继续审，他口气中却只是平等与坦然。

这样一个纪录片，你能从中读到很多东西。我想，作者的目的就达到了。

 

三、《铁路沿线》：我围巾上全是泪和鼻涕

《铁西区》借人来作为社会境况的承载，让我们被一个时代所震撼。《铁路沿线》与之不同，它细致地进入了人的生活，让我们不得不谦卑下来。

影片讲宝鸡铁路边一群职业流浪汉的生活，他们来自祖国大江南北，从九岁到三十几岁不等，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垃圾，每个人烟都抽得很屌。这些人性格各异，却都曾属于常规社会，又都因为一段传奇与之脱离，有人因为不满婚事；有人打伤了老师；有人丢身份证或被老板甩；最可爱是火狐狸，一个那么小的男孩儿，却操着一 副大人腔说：“河南不好混呗。”他们在群体中有信任的人和欺负的对象，也复杂到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有人对偷东西不齿，却厚起脸皮向杜海滨要帮助（杜的声音逐渐含糊不清，镜头切到了城市）；有人信誓旦旦说：“我现在先不走，等我哥。我哥他们因为抢了三块八毛钱进去了，之前我跟他说，你放心去，我等你。” ……

每天周而复始地晃来晃去，玩世不恭，没有任何原因就可以兴奋起来，因为无奈而欺骗自己。你都看不出他们的生活会因为什么动力发生改变。但是一旦问起，所有人都严肃，嘴里立刻就说出具体的未来。“挣点钱，然后还是想回家”，那个人整个手是黑色的，肆无忌惮地抠着指甲里的泥土和油脂，低下头很当真地说出自己这卑微的梦想，让人心直颤抖——如此善良。如果仔细去了解，每个人都是善良的，他们竟然比我身边许多人和我更相似。我比他们有什么深刻和牛逼的？然而，那个世界离我们好遥远，他们梦想，就真的能从那里越过来么？

拍摄也曾来到我们的空间，让习惯了流浪世界的眼睛猛一震，那些人小小的身影只是背景，是那么容易被忽视。一位老者对着镜头说：“我们现在社会这么进步，怎么能有这种人呢，一个个都是壮劳力，怎么能找不到活干？”唉，怎么不可能，生活中发生什么事值得吃惊？选择之间之差一步之遥，有多少时候，我们就向前走啊 走，一抬头，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感人的场景是一天夜里，大家围在篝火边过夜，脸被映得红红的，对着镜头像表演一台节目一样一个一个介绍然后唱。最脏的话，他们带着苦笑或带着希望唱出来，没有一点厌世骂街的感觉。这时候，我真不知道导演怎么能支撑自己记录下这些片段。人们都想忽略甚至躲避这些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下的人，因为看他们其实会伤害我们的感情。他却放弃他的优越感，把自己变成和那些人一样，不是审视，更不是漠然，而是怀着一颗谦逊和怜悯的心试着去理解。

我说过我和那些流浪汉相像。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权利。我坐在那里戚戚然地看着屏幕上他们向我倾露心声，这本身就是一件残酷和不公平的事。

 

四、吴文光《操他妈的电影》：惊为天人

据说当时人家问，老吴你最近忙拍什么呢，他说：“《XXXX电影》。”人家就以为是逗着玩，呵呵笑笑走开了。上周我接到它的放映预告，猛看像骂街，读了梗概觉得可能有点愤青，初看电影琢磨是不是引用剧中人物脏话呢，最后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题目把北影里北影外、镜头前镜头后、屏幕里屏幕外所有这帮形形色色的人都包括了——电影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片子讲一个叫王诛天的农村电影爱好者如何在北京寻找赏识他剧本的人。他似乎已经认识不少影视圈人，每天郑重其事给各种名人打电话，还一天到晚拎上自己心爱的手写剧本，领着著名的“吴老师”这里串串那里瞅瞅。由于没钱，晚上只好住在大学宿舍楼顶。

王诛天、摄像机和吴文光这个奇怪组合被张献民和张元见到，那两位导演更关注的似乎是吴文光究竟能拿一个农民构思什么，好心的张元答应可以找王做群众演员，却无意中奚落说：“你不是想卖你这个牛剧本么，怎么现在群众演员也行了？”……王诛天是个梦想家：他的执着有时不得不妥协给现实，别人调侃他的梦想甚至调侃他的妥协，王诛天必须努力付之一笑，找一个让别人和自己信服的借口。

在他遇到的人里，我最喜欢北影门口一个话糙理不糙的年轻导演。王诛天絮絮叨叨讲他以自己为原型的剧情，我都忍不了了，那导演居然还皱着眉听。过一会儿开始 苦口婆心地大骂，说王连打印的钱都烧不起就别玩电影，骂他这剧本拍地下电影如何不够格，还说他自己拍的地下电影还被扣着呢。劝够了坐上车就走了。虽然骂得凶，但他至少认真骂了。对于这些导演来说，王诛天难道不是一个不幸的替死鬼么，他也许就是他们的昨天或者明天呀。

片子可敬的地方之一便是吴文光没有将自己孤立在另一个世界——他的职业决定他必然被牵扯进来，也变成了记录的对象。故事继续进行，能感觉吴文光心里越来越沉。王诛天甚至对他也放开面子，越过镜头向他要求群众演员的机会。吴的回答被切掉了，却在结尾王诛天读日记时被王描述出来，“吴老师说：‘你和我没关系，我们俩就是玩玩而已。’我跟吴老师说：‘你玩得快乐我玩得痛苦。这么说吧，如果现在有个游戏能得一万块钱，99.9%的概率要付出生命，那我敢玩你不敢。’”对王诛天，吴文光用过“嫉妒”二字。究竟为什么有人注定在镜头前有人在之后？两人有相同的梦想，前者仍然挣扎着在追梦路上做无谓的努力，后者用镜头记录这不计代价的追求——失望后多少次鼓起勇气重新去希望，连可丢的资本也没有。如果我是吴，我也会说嫉妒。

王诛天的梦在继续，另外的电影故事也在上演：一个又一个精心包装的女孩儿在某剧组竞争一个妓女的角色，梦想成为明日的明星，她们的脸经过极其夸张的特写，风尘的痕迹让人感慨；一个卖盗版光盘的小伙子每日装碟看碟，再背着大包裹走街串巷，将风格各异的电影推销给各种人。

结尾，吴文光将镜头对准卖盗版盘的小伟（？），在镜头后边交代他骑车慢慢前行，好让吴在后边追。小伟很配合地出发了，时不时回头，我们的视野随着跑动猛烈地上下震动，喇叭里传来人大口喘气的声音。小伟还是消失在夜色中，吴文光喊：“小伟，小伟……”

这时候，电影的记录过程也被记录下来了。XXXX电影，电影完完全全也就是这样罢。

 

写到这里，筋疲力尽。草草收笔。

一个好作者，一个好导演，最重要是“诚实”二字。这一点于纪录片该是千真万确：导演要对自己诚实，说自己想说的主题；要没有任何加工和筛选地给观众全部信息，对观众诚实。诚实自有它的一种美。这样，哪怕“猥琐”或不良的行为，看着都不觉得刺目，只因为你看得透它。

纪录片被称为记录的艺术，它高于记录，因为它将作者的“人文关怀”透过冷静的镜头传达出来——谦逊地、尊敬地、理性地看待周围的人和事。

突然似乎有点醒悟：吴文光先生拍摄王诛天，从王诛天看他自己；我喜欢这些纪录片，原来看到也是自己而已。

《在路上》读书笔记

 

桔：“只看了《在路上》。”

买：“交作业！！”

桔：“……范老师说了，没感就不要写!《在路上》，那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婚都离了一次，还迷失什么迷失。《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才是心里有好多事情的真闷骚。”

买：“这完全是借口！下次我就不说了，你一边凉快去吧。”

桔：“……”

于是翻出书仔细想想，确实就如应答时那第一反应，我无法欣赏这本书与凯鲁亚克是不是一个讲故事好手无关，原因却在我，无法接受美国那个时代所容忍甚至聊以慰藉的“垮掉”精神。

我是个历史盲，瞎说的地方恳请大家指正。

 

“垮掉（beat）”这个词是凯鲁亚克为了与一战后“迷失的一代（lost generation）”相对应而发明出来的。一战狠狠打击了人们骄傲的优越感，带给他们对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现代社会的悲观和幻灭，这期间成长起来的人在战后便愤世嫉俗，对从前的道德观很轻蔑。

二战的效果不同，人们还没有尝到从一战中完全复苏的甜头，梦想就又被贬低得一钱不值。战后主流文化不顾一切恢复战前的秩序，但“垮掉”的非主流作家却对那狂躁的状态有一种浪漫的渴望，毒品和性是他们时刻不离嘴边的词条。这一批人在反战运动的影响下成长起来，萨特的存在主义被他们充分发挥、变作理论支持，他们怀旧，情绪化（凯鲁亚克描写的主人公许多时候很激动，用最极端的词，如“最伟大”），同时由于战争带来的挫败感而怀有提防心，不再轻易让自己被打动。

再看“垮掉一代”笔下的人物。萨尔上路，并不是要寻找，而是要逃避：感情，成熟，改变，决定，目的，还有更不该逃的责任，妻子、孩子、情人，全头也不回地扔在路上，连和那个瘦小的女人做爱也不是一种主动的感情爆发，而是软弱的相互安慰；他喜欢做任性孩子，却不喜欢做一个爱人，甚至兄弟和朋友都做不好（明知雷米想要讨好他那当医生的继父，仍然在晚餐上表现出出格的疯狂，而且无法控制自己）；他要把自己保护起来，却也不想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想主宰自己的方向，只喜欢被汽车被动地带来带去（萨尔讨厌开车）；他追求极致的刺激和快感，却逃避触动“感情”，因为这是真正的挑战，令他们害怕；他口口声声说的自由，却仅仅是可以从生活和理性中逃出去的自由。

迪恩说：“是的！你和我，我们用一辆车来探索这个世界，因为路必将通向整个世界。”然而萨尔在最后几行文字中坐在台阶上，躁狂地逃了几百页，so what…

基于我非常偏激的理解，我眼中“垮掉一代”的形成，多少有在那个时代寻找同病相怜者的意味，于是以“垮掉一代”作家为中心的人们，便空虚得并不孤单，那些我无法鉴赏的逃避便有了顺理成章存在下去的理由。看我自己，在没有限度的自由和宽容中长大，连想叛逆都没有对象，我想这正是我不可能对“垮掉”的感情产生丝毫共鸣，反而对它充满不屑的局限性的根源。

就写作而言，也许凯鲁亚克刻意用一种絮絮叨叨的记叙表示那个年代的特质，于是我读不出“路”本身那忙碌和富有能量的线条。迪恩和不同的人在路上飞奔，却带不来飞奔的自由感觉。不知道作者是不是这个意思。

 

既提了《麦田》，就稍说一句。与《在路上》同一年成稿，也写在外边晃荡的日子（不过那男孩儿48小时的故事并不依赖于那个时代），除此就没什么相似了。在美国曾多次被评为最饱受争议的书之一，有老师因为让学生读此书而被开除，我就不明白，难道有些岁数比男孩儿大了几轮的成年人，除了Fuck和Goddamn就看不到别的了？言归正传，男孩儿十几岁，心里唠唠叨叨的事儿挺杂，其实人挺幽默挺深沉；还透着种漠然的气质，不屑于张扬他的深沉和茫然；有时有点迷失，是可以被容忍的真迷失；尽管反叛，但性格里具有天真和积极的一面，这些都和《在路上》主人公相反。有几个很可爱的细节，比如教授在面前口沫横飞，他脑子里天马行空地很仔细地瞎转；没什么钱也不操心，不会被现实左右；在出租车上和司机贫池塘里的鸭子；妹妹问他将来要做什么，他也没多想，就说要在悬崖边上抓要掉下去的小孩儿；最牛的是那个流浪的结尾，他费尽吧啦非要给妹妹留下一张唱片礼物，还碎了，妹妹拖着小箱子要和他一起走，他很生气，看妹妹在游乐园骑旋转木马，心里是苦涩和甜蜜，经过这一切最后仍然要回家了。又想起村上的主人公，闷闷的但心里有好多故事，是我喜欢的一类。最后，风格。像前边说的，《在路上》就是一个三十几岁人无聊的絮叨，而读着塞林格的文字，就像真看着作者大大声声地讲故事，顺口骂出一个“他妈的”。哈哈……

 

 

豆瓣上，喜欢《在路上》的人也喜欢《灿烂涅磐》，我其实有些吃惊。

“垮掉”的运动被嬉皮取代，然后接力棒传递到朋克手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反对权威反对政府，但是我觉得“垮掉一代”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二战这个难题令他们无奈；到了嬉皮和朋克，却有明确的“环境”、“和平”等主题，“性别平等”也发挥到极致，他们可以有的放矢地认为越战是没有必要的战争。只是朋克总是比嬉皮更生气一点。这样，后两者与“垮掉一代”气质便完全不同，在不为人理解时的坚持便让人有想要珍惜的感觉。

《灿烂涅磐》讲Nirvana的Kurt。可以看到朋克也说崇尚自由，但不是“垮掉一代”那般逃避自我的自由，他们是一些知道自己渴求什么反对什么却在物质时代无能为力的人。“垮掉一代”辛辛苦苦嚷着狄俄尼索斯存在主义，我觉得在那之后三十年，Kurt才是那个具有悲剧色彩的酒神，他不幸地走在了时代前边。他要怎样麻木自己，才能让自己忘记，那些疯狂的追随者之中其实没有多少个真的理解他。他在二十七岁结束了自己不能再因为狂喜和痛苦而继续膨胀的生命，应验了他那句“与其枯萎凋零，不如从容燃烧”。于是Kurt就完全地属于自己那个时代了。

很巧的是，《灿烂涅磐》中我最喜欢的两端引用分别出自塞林格和凯鲁亚克，这就是Kurt，一个很美的，先行的孩子。

 

“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我得从哪儿窜出来把他们逮住。我成天就想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我知道这有点异想天开，可我真正喜欢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这是扯淡。

菲比老妹半天没出声，后来她开口了，却只说了一句：爸爸会宰了你的。”

——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一个小孩，一个小孩，躲在角落里偷窥，身子在帐幕之后，在一种神秘气氛的围裹之中，所有的窃笑、所有的真诚、所有的质朴都带着灿烂的爱；比鸟儿还甜蜜、光洁而纯真的眼、玫瑰花般的唇和疯兮兮的傻乐绽放，所有的扭动和颤抖都带着幻想和领悟，还有夺目欲出的眼泪，不知道幽暗的鸟会不会带着幻灭的眼飞尽，但不是现在……”

——杰克·凯鲁亚克《镇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