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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ember 30

    在北京对大家说新年好

         前天飞回北京,当举着visa卡傻笑都傻得一本正经的刘翔成龙和姚明一下子印入眼帘,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了那最后一点美国空气和那经典美国式微笑,回到了我最喜爱的家乡。
         家就是牙刷充了电、阳台上有螃蟹、我的琴调了音、睡裙在床上、床是我心中定义的硬度。。。。。。
         大家都问我,回家爽吧。我跟田萌说,真的,这次不是爽不爽的事儿。天还是灰,沙还在飞,我冲人家微笑仍然没有人搭理,也有人过马路不等红灯或者走路时离我太近,和朋友聊天还是对腐败和官僚的失望。但是我强烈地意识到这就是我的窝,我看得透这个国家,我知道这些人怀着提防的心是事出有因,我明白在路人皱缩冰冷的脸面下边不一定就是事不关己。对这一切“宽容”是了解的自然产物。
         你不知道,走在街上手里攥着糖葫芦,感受干燥凛冽的风在脸边吹,听到“晚报,北京晚报”,是多么踏实。
     
         我以前曾经为驳斥“中国人对别人不信任”几乎要和好朋友吵架。上次回国我随便拦一个人借手机,这次做头发没钱被人只留下手机号码便放了人。我的意思不是说所有人都变得天使一样善良了,但是我觉得“希望”本来就弱小,要珍惜和呵护,不能让它一棍被打死。
     
         在北京,发了发牢骚。祝大家新年好!
    December 11

    北京见

    昨天早上我跟侯韬说想家了,于是灵机一动,断定这是个天大借口。买了机票,我突然感到零七年尘埃落定,同时产生了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成就感。想起上次回来,脱下衣服嗅嗅还是上飞机前和爸爸吃的那顿火锅。那气味似乎又可以闻到了。

     

           一整天不断和人聊着回家,键盘都要敲碎而我除了“啦啦”和“哈哈”什么也没说。到晚上田萌突然从gtalk冒出来说:“我刚给你订了一年地理杂志,记着收。”便消失了。我就想起当年被她强迫申请以致梦里都是被她拎去考G,还有她带着我和娟从理教后窗跳出去逃课的种种。这家伙没头没尾,让我满腔儿女情长都没地方抒发。田萌我要告诉你!我心里好多小算盘都没跟你坦白过:当年我爬上生物楼高高的窗台像蜘蛛侠一样贴在玻璃上,眼睁睁看你和南方的背影消失在理教的拐角,那些玻璃窗闪得我眼睛好疼,我脑子里就只有“田萌终于被南方带走,开始了没有我的生活。”——这就标记了我大学结束的时刻,不是和老师说白白也不是扔黑帽子。田萌,我们再去我家,三个人仰八叉横在床上不睡觉!

     

    后来出现了李奕小哲等等。我常常想其实她们本不该认识我这个只会忧伤的傻瓜。说“愿为他/她抛弃整个世界”是件容易的事,然而你握着这整个世界,却觉得没什么好抛的。每次简单的再见我都觉得像永别,会在我脑子里留一幅图片。人真贪婪,你不喜欢的人永远伤不到你,让你伤心的只是你倾心的人。李奕曾说不知怎样让我学会对世事有所提防;我很难想象自己会钻进一个她所想象的盔甲,然而我却看到自己正变态地为了不失去而宁可不拥有。林语堂说好友间无需通信,长久分别,一见如故,这洒脱并非人人具有,是天赐与的品性。

     

    某人说“毕业”:人在学校打着呵欠盼着离开,却用余下一生留恋不再回来的校园。我可以想象我这个所谓死艺青,将来同样会心里美滋滋地体味这些年的苦。

     

    既说尘埃落定,略略记些所谓“碎碎念”罢了。这一年,生活就在赶稿加列书单、交稿、没日没夜享受小说和电影之中混沌过去。某天突然觉得生命真在神奇地循环——十年前的我趴在被窝里看中文《科学美国人》,不想十年之后自己却要为赶着翻译它无法睡觉,像报恩一样为了现在哪个被窝里看书的少年。

     

    看魔幻的博尔赫斯,看闷闷的麦卡勒斯,看波澜壮阔的马尔克斯。。。人的一生没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自己的故事对于自己总是最大,其实所有人一样渺小。用了这么多年才终究知道爱情消失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去赌那一口气的;那时候“天才”的我,也许不过就像书里女主人公一样不知道自己只是爱着那心有所属的感觉。

     

    看北大剧社一个人回忆的戏剧历程,忧伤不已。我想起我的合唱团,想兄弟姐妹们多么接纳我,想在韩国饭馆里和声此起彼伏,想一大帮男生哼唷哼唷搬钢琴多带劲,想毛衣从遥远的声部飞过来给寒冷的我,想从石舫传出的歌声打在未名水面像古文雁荡山。。。我想我从来没有付出该为她奉献出的热情。在不知情中,这许多经历变成了此生最后一次,心里全是对同伴的歉疚。

     

    DC,碰到一位牵着导盲犬的老人,风度翩翩,在黑夜冷雨中摩挲着指南针自信地对我说:“请问前边这条是不是13街。”而手指却指向没有任何街的方向。我告诉他这条街怪异,不是正南正北,说我不确定所以最好陪他走一程。老人问:“我可不可以扶着你的胳膊过这条马路。”他的手臂是那样稳定,让你丝毫不能认为他是一个弱者。导盲犬油亮亮的皮毛,十岁,就要退休了——它一生无数次压抑顽皮的天性,头不能随便扭动,步调不能乱了节奏——到第一次拥有自由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好奇的年纪。老人认识了路,将周围一幢幢对于他来说完全是黑暗的楼房介绍给我,最后让我放心。我远远看着老人与那年老的导盲犬穿梭在车流中,心里感觉很复杂。

     

    为了不招鄙视,说点轻松闲话。凑合看了贾樟柯《小武》,又开始《车站》。全是山西话。看了大半决定翻出剧情简介,发现自己果然一句也没懂——大家可能记得我是一半山西人,可见我是如何虚伪地点头哈腰地接受了姥姥和姥爷二十年的训导。四川话同是我心中的痛,去那地方十次不止,爱逼四川朋友群说家乡话,傻乐的同时不知道人家为什么这句前言搭着那句后语。

     

    最爱话剧。前天和李奕去小剧场看个实验小剧。剧场外观与周围酒馆无异,里边不及我公寓房间大,观众不过十几人,演员与你一米之遥,没有舞台,密密麻麻全是独白,着实考验技巧。

    《琥珀》明年再演——我三次回国竟与其三次擦肩而过,诸位也听我牢骚快两年了。

    张小哲曾说他受训剧社后看话剧变了视角。就像我不大能享受听别人唱歌,我不知道剧社的人看戏是不是也会坐立不安。我偷偷想,自己不懂话剧也有点幸运了。和李奕聊了几场话剧,记得些可爱片段:好多年前《无常,女吊》中的歌我至今能唱;《底片》主人公痛苦地从观众头顶爬过去;《李白》《风月无边》濮存昕就像在演他自己;《狂飙》让我爱上清风透骨的辛柏青以及红色莎乐美;对若干经典老剧的回忆中必有一半是相声大师老郭的点评。。。还有上次回去隔一天看一场戏,有骂有笑。这么多年,陪我看话剧的人竟已在世界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