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事实一：

S：桔子！我的鼠夹捉住一只小公老鼠！

桔：你的屋里有老鼠？！

S：桔子，今天又一只小母老鼠在我家中毒身亡！

桔：美国的烂房子。

S：桔子桔子！今天我杀死一只超小型小老鼠！

桔：恭喜…...小老鼠一家惨遭杀害，你可以歇了。

S：不行，它们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桔：……

事实二：

老板：哎，我家突然出现了老鼠，真头疼。

桔：我也有。

老板：什么！快告诉我你怎么处理？！

桔：我尖叫了。然后我给Laura打电话。

老板：……

正文。

A．  小老鼠，又叫小鼠，Mouse，Mush，Mus，最早是印度人给起的，他们好小气，刚一认识就给人家命名“小偷小摸”。后来，小老鼠翻越喀喇昆仑山脉，穿过新月沃土，不远万里向西进军，最后坐船来到美国和澳大利亚。至今已细细分化为1500个物种，占哺乳动物的40%，是地球上仅次于人类和大鼠，适应环境第三成功的哺乳动物。

B．  外貌亲切可人，可不输给大鼠。晕头晕脑的罗马人喜欢搞混大鼠和小鼠，把二者一股脑叫做Mus，加个Maximus变大鼠（超级小鼠），加个Minimus变小鼠（侏儒小鼠）。其实做个实验就清楚了。有次我们需要从小鼠身上借点东西，只好让它们赔了性命——头尾一抻，“嘎巴”一响，小白鼠断了脊柱，软塌塌死得凄美。后来从大白鼠借，一个壮汉抻不死一只大鼠，只好下黑手丢到氯气瓶中，死成一块石头，样子挺蠢。

C．  对小鼠的危害只字不提，是找打的行为。寄生虫骑在它们身上走南闯北，甚至有时接触老鼠便便的空气都能让人得病，不服不行。小老鼠吃嘛嘛香，肉、谷子、水果、别的死老鼠、自己的尾巴（！）、自己的便便……说明要活得好还是得“难得糊涂”。

D．  喜欢群居，喜欢脏乱——好心帮它们的窝打扫卫生，结果公母老鼠们停止性行为，一致表示抗议。

E．  红绿色盲。

F．  十六世纪被我们亚洲当宠物养，十八世纪进入实验室，自此进入被人折腾的历史。阿尔茨海默氏症的，六指的，五条腿的，从小长肿瘤的，被安排了要胎死腹中连小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一下的，连可以用来睁的小眼睛也没长的……来世上走一遭，只是为了得一场病，而它们自己还要珍惜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厄运。最残忍的不是有幸活到了婚龄还没有别的鼠要，而是人有时候逼不爱它们的家伙和它们呆在一起。

G．  继人类之后，小鼠全基因组测序完成于2002年。那被测的一帮名叫“黑六”（black 6），就像张三王二麻子。30000个基因，比人可不少。85%的基因也和人的特别像。比人多的净是些和sex、smell、抗病菌病毒有关的基因，看来还是病殃殃的人们精神境界高。世界上实验室两千五百万鼠口，要是分给北京的人，每人能分一只半还不止。

H．  我得自私地说下1982年：第一只转基因小老鼠和桔子诞生了！

I．  小鼠一个半月就能开始生小小鼠。当初北大实验室对面养了一只母小鼠。二十天怀胎，肚里装着十个小生命。生下来都只有一克那么沉。红红软软的一颗小肉，皮薄得透明好像一捅就破，能看到身上网一样的血管，闭着眼睛和旁边它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小红肉们玩命挤，争妈妈肚子上的奶喝。有的小肉太弱小，怎么挤都只是在原处刨地。只好等人家挤累了妈妈也烦了才蹭上几口，于是强大的更强大，弱小的更弱小。我看那些弱小的好可怜，只能想办法让妈妈奶水多到能剩给它们一点，于是天天拿蛋黄喂妈妈。她那个没涵养，二话不说，只把坠在身上的小红肉们一抖搂，就向蛋黄跑，有的顽强小肉竟活活给拖出去两厘米！

J．  后来我决心单独培养一只完全属于我小鼠。我才发现长久以来受《猫和老鼠》误导得厉害——你要是摆一块方cheese和一块方糖在它面前，它绝对选择后者。（顺便说一句，如果有人也想养小鼠，松树木屑不要铺在窝里，因为小鼠乱咬东西，松油会让它们中毒。）老师有天竟指着我的小宝贝笑翻，说它准胆固醇超标。我自此开始让它加紧锻炼，比如通过蹦高才能吃到东西，或者悬空拎尾巴让它咬我的手。书上说，野外的小鼠可不走运，只能活五个月，最终多数死于对敌斗争：蛇、鹰、猫、狗……实验室小老鼠则能在人的悉心照料下挣吧两年！我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几个月之后的某天早晨，我的小老鼠就用那冰冷的小尸体迎接我。也许最终，它还是死于营养过剩血脂过高吧……

一．默哀

化学系一个非洲同学被打死了，连一个可以“因为所以”讲述的故事都没有。他花了许许多多的钱，买下一颗打破心脏的子弹。家人来到美国，参加了一场博士论文答辩和一场葬礼。

二．送行

他死去后的第二天，一些彼此陌生的人在校园心脏的位置举行了点燃蜡烛的仪式。天空阴翳，周围充满微小水滴，好像空气都泪汪汪的。远处传来儿童嬉笑吵闹的声音。难以想象生命是这样“博大”。对于有的人和有的家庭来说世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仍然被许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活下去。

包括他在内的好几个我能依稀记起面孔的人，他们的生命定格在那最后一次微笑，他们的历史里甚至没有三十岁。有人说如果早知道要付出如此代价，那么他肯定愿意放弃100个PhD。然而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假设没有如果，你常常都不能知道你一共有几个选择。

我的眼睛和耳朵被灌得满满地全是悲伤和愤怒。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怜悯他的家人朋友，也没有欲望指责学校的无能和凶手的罪恶。我很自私地希望，如果这样死去的是我，也能有一些人为我燃起蜡烛。

三．第一场雪

早上走在外边。眼前的羊肠小路被五指形状的黄叶镶嵌了一层又一层，树啊，你怎么有如此多忧伤可以散播呢。雪越来越大。拥有这个早晨，我突然觉得很感恩。

老板对L说，你和实验室每个人都合不来，我不再愿做你的导师了。L是个单纯直爽的人，坐在我身后，要这样莫名其妙活活地消失掉。

实验室具有这种异样气氛已经很久了。中立的似乎只有我、希腊博士后和印度博士后三个外乡人，其余美国人总在两两成群窃窃私语。让我觉得诡异的是，A竟然能够早上同B一起对C恶语相加，下午便和C手挽手八卦D，第二天，也许又看到B和D在一起……如我所说，我从不愿和人太亲近，也不太疏远。即使这样，也有时被尴尬地拉入纷争，尽管只是听者，这仍令我非常痛苦，没有办法停止鄙视自己的懦弱。

有些人，so fake，你不要再同我说话。即使老板不给我额外的笑脸我仍然能抬头挺胸地告诉自己：“桔子你是正直的好桔子。”

拥有天下最温柔微笑的老板；曾经跟我说起L，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尊重她安排时间的方式”的老板；融化实验室任何正面冲突的老板；教导我一切事情保持最简单的老板……整天被迫沉浸在真假难辨的抱怨中，一定也痛苦和无奈吧。老板比我聪明，我仍然喜欢他，他有他自己充足的理由去做认为正确的事情。黄金曾经懒洋洋歪在沙发上，翘着脚叹过一句“有人就有江湖”。

我痛恨自己开始环视四周，揣测A或C跟老板说了什么，怀疑B和老板一上午不在究竟去跟小蜜说什么了，我没有安全感，我痛恨自己，痛恨自己。

和老板说L坏话的始作俑者只是一个人，然而老板作决定之前把四个美国人关在办公室里长谈，每个人出来都贼眉鼠眼。我和外乡人被排除在外。L在实验室对老板所列罪状进行求证，老板说L在实验室引发一场drama。我看到的只有Discrimination。如果老板信任的只有那一个虚伪的人，我不愿在这样的实验室中存在。

This is the moment that you really want to say：“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