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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13

    北京

    在北京四百零九小时三十分钟;兴奋地扎进被窝19次,悲伤地2次,醒来是哭的3次;锁门18次;坐地铁12次公交车2次打车11次坐私家车8次;手机充电两次;洗衣机开动2次;酒醉两次螃蟹12只。。。。。。

    然后17天过去了。

     

    北京的温柔和迷醉

    和小蓟把后海转了一大圈,灯红酒绿让我吃惊,我一直以为所谓“后海酒吧街”便是荷花市场一百米,没想到白天萧条的栅栏门后,却歇息着夜晚这般风景。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带我走过那里,清静古旧:零星的老人穿灰土的衣服拎着鸟笼,骨感的大架子自行车打着清脆的铃,鸽哨在头顶盘旋,燕子吱吱地叫。半路遇到个临时搭摊子卖豆汁的,爸爸问,狗狗喝过没有,我晕头晕脑说,当然喝过,可爱喝呢,爸爸当即买了两大碗,结果我只给他剩了四个胶圈。那是第一次,从那以后咸菜豆汁成了情结,在心里这清汤寡水儿的东西却比什么汤都好喝。

     

    北京的糜烂和清高

    意外地发现昔日官园花鸟鱼虫市场到今天还有斗蟋蟀逗鸟看鱼卖肉虫买鸟笼的,只是规模缩到袖珍。那返季的蟋蟀被从棉被下当宝贝一样拎出来叫醒,呆头呆脑,人扒拉它一下,它就晃着大身躯很有意见地爬开;一个老人举着酱豆腐玻璃瓶自豪地念叨“三块三块”,里边几条小地图游来游去;几只被拴了细腿的小黄鸟绕着衡梁上下飞,彼此作伴。有老者守着自己一方天地,在地上用笔蘸了水写字,跟仰慕的旁观者说他力拒书法协会之邀,“性癖难谐俗,此身不属人”。许多人一辈子这样骄傲地在自己的天地度过,竟也好过出去看世界,学会了自卑和假谦恭的我。

    我小时候不是在所谓皇城根长大,不知怎得大了却得来这种对遗老遗少消遣形式的迷恋。这原是北京城灵魂所在,却一步步被挤到很小。而我就只有在北京膨胀变大的“周边”文化之中偷看着那残留的腐朽,既遥远又熟悉,心里才踏实。我用手机照像,旁边有个青年说,“中国人?”“嗯。”“那随便照吧!”哈哈,还挺有民族自豪感的。

     

    北京的奋斗和理想

    几天之内我被人辗转介绍,见到一位主编,听到两次他们那些人的谈话。非常钦佩中国人创业的那股干劲儿和发展科普那很纯粹的理想。突然之间想到费曼临死说“I don’t want to die twice, it’s so boring.”,于是止不住而且前所未有地想对自己说,现在可千万别死了,我还没玩儿够呢!

     

    北京的激情和狂野

    要说激情,不能不说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的聚会。都是瞬间搞定,大家乘坐各种交通工具从北京各个角落汇聚而来。共同拥有过那些时光,是一辈子的财富。

    崔健演唱会,票连门口黄牛都是“一无所有”,只好挥挥手改去了唐会。

    《红玫瑰与白玫瑰》,辛柏青和秦海璐不让人失望,老剧新演很成功。国家大剧院果真可圈可点、令人振奋,辉煌又不俗气,只是楼上鸡蛋主体周围一滩水,楼下便用水桶接着,让人莫名其妙怎么施工质量到哪里都是一样有点缺。

    《一千三百万个单身浴缸》,女主角和我一般大小。张小哲一直说她像章子怡。

    濮存昕的《茶馆》《李白》。最后一次走在王府井大街,把街景用手机照了个遍,看什么店都觉得独具匠心地美。李白开演,我看着舞台上的戏子和观众席中的俗人,不住地问自己怎么能离开这里。当濮存昕又唱出“平平仄仄平”,突然之间仿佛回到了大学的时光。在心里说:“李白,别来无恙。”

    看完《两只狗的生活意见》,能记得二人挂着吊儿郎当的领带,潇洒地挥手“收灯”;记得那“在路上”的旋律,《花房姑娘》和《yellow submarine》;记得二只狗翻山,在沼泽中摔下去将两名观众压扁;他们沿观众席乞讨,收来若干钱包手机书包外套;旺财宝宝说著名主持狗“你老婆太厉害啦”;来福低头痛击那架子鼓,狗毛挡住脸面,最后跳起将鼓槌打飞。另外见到貌不惊人的史航,坐在二楼用绳子将施舍给狗的吃食顺下去,后来又被两只狗用探照灯蒙晃,说“哎这胖子谁呀!”实在想象不出就是写出《名剧的儿女们》的文青。也见到剧没开始就被人盯上的李永,话剧期间被两只狗讨去毛泽东大头像三张。

    那天出门想过涂睫毛膏,后料定自己必哭得一塌糊涂,遂作罢。结果张小哲玩丢钱包,害我把哭的事忘得影儿也没了。。。和我道别,一定是一件可怕的事。

    听说798厂夜生活繁盛,便和侯韬在夜里去了。我们在大路上走,却明明只有黑漆漆的厂房,要看个雕塑还需趁我的相机闪光灯一闪。点着灯的寥寥几处也只有零星几个艺术家,俗人的我们身在其中有点不知所措。繁荣的酒吧究竟在哪里呢?喧闹的派对究竟藏在哪扇门背后呢?突然觉得很孤立,北京其实是若干空间的叠加,艺术人文化人商人百姓,几个世界并行不悖,你没法进入另一个空间的。

     

     

    回国次数越多,愈是将思念描得浓重。我想我笔下没法有美国,那是因为我对这个国家连猎奇的兴致都没有。

    卡尔维诺说城市与欲望,讲一个虚幻的城市街巷缠绕如线团,她的形成据说是这样:不同民族的男人们梦到一女子在城市中赤身裸体奔跑,他们去追却都没有追到。醒来后,所有人都去寻找,没有结果,人们便聚在一起造了一座梦中的城市,“只是都在记忆中失去女子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女子再不得脱身。人们最终都走进这个陷阱,这座丑陋的城市”。。。。。。虽是杜撰,此篇所描写的城市对人的勾引和人对城市的爱与恨却很真切。可能在我心里,北京就是这样一个陷阱,令我甘愿身在其中,和抱有同样幻想的同类一起被困死在这里。